執子之手與子偕老
文／徐家琪（北市文山區）
我的爸媽結婚近 60 年，從來沒有在兒女面前吵過架。媽媽非常勤勞，但附帶的就是急性子、愛唸。若是小唸，爸就順勢逗她，譬如：爸找不到眼鏡、圖章、證件……媽去找，一下就拿到手，爸就說：「哎呀，你就是眼睛大啊！」媽若是大唸，爸就靜靜的看報，媽氣哭了，到廚房刷鍋子，隔一會兒，爸就會跟到廚房，說：「嘿！你本來很漂亮的，怎麼變成哭巴精了呢？鍋子也可憐，給你刷得少了層皮，可以當鏡子啦！」逗來逗去，媽就破涕為笑了。
爸爸是高中英文教師，又是英文組組長，喜歡邀同事、學生來家裡玩，媽在廚房裡煮了一大鍋又一大鍋的菜，又忙又累之下，要發飆了，爸就說：「常招待人的有福啦！神必賜福給她。」又對我們說：「媽媽做這麼多， 嘴上出口氣，也是應該公平的。」
爸爸是世家子弟，但家道中落，長相高大英俊，個性溫文忠厚。媽媽是四姑縣中的同學，彼此又是鄰居，認識時，爸 26 歲，媽 15 歲。2 年後，民國 37 年，時局動盪轉壞，他們匆忙結婚，婚後才 3 天就離開了家鄉，彷彿去度蜜月；爸也曾對媽說：「有誰像我們，度蜜月到這麼遠又這麼久的啊！」
爸爸生性正直，加上見多了滄桑世事，更豁達體諒人，做事認真努力，甚至 80 歲時，還去學電腦、參加比賽，得到資訊爺爺第一名。媽媽皮膚白細，大眼皓齒，頭髮黑又自然捲，很美麗，人家以為她是少奶奶，其實我們家中的廚娘、裁縫、水電、木工……大小事她統統包辦，無所不能，甚至有一年，颱風過後，屋頂漏水，工人忙，怎麼請也不來，她一氣之下自己借了大木梯，爬上屋頂，修好了破瓦。爸說媽實在太神勇！
媽媽勤勞成性，平日找個空檔要邀爸爸大掃除，爸就說：「又不過年，又不過節的掃什麼勁兒？」逢年過節，媽邀爸大掃除，爸就說：「大家都在掃，我們湊什麼熱鬧嘛！」反正諸如此等家事，爸爸知道媽媽總會撐著的。媽媽說爸爸懶，爸爸就說他其實是給媽媽表現的機會。
他們也從沒在我們兒女面前親熱過。去年 9 月，爸得了多發性骨髓瘤，病情每下愈況，聖誕節家庭聚會時，他口述，要我們為他寫一張卡片送給媽媽，他想了好一會兒，用心用力的說：「謝謝你，我最愛妳，上帝會與妳同在」。我們起鬨鬧他，叫他親媽一下，留下了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公開親吻的照片。
住院期間，醫@人員為了逗他開心，都說爺爺好帥，爸高興之下，告訴我沒結婚前，好多女孩子喜歡他喲，但他沒有娶錯太太，內心總想到媽媽的好，顧念她持家的辛苦，所以沒有二心的拚命工作，為家付出，想來也算妻賢子孝，沒有遺憾！爸於2月病逝，媽媽慟不可遏，她說；從 15 歲認識爸爸開始，他就是這麼體貼溫柔，知道媽媽好強、愛面子，若有什麼意見也總在人後慢慢說她，教她，還常牽著她的手，逗她開心。
月中旬，我們陪媽媽去維也納散心，在優美的歐洲景色中，我們要為她照相，她說等一下，緩緩從脖子裡掏出一條帶子，上面連了個塑膠套，裡面放了爸的照片，媽說爸睡在她的胸口上，他最愛遊山玩水，她這次能鼓起勁兒出國，就是想陪他來玩！
我鼻酸眼熱，爸媽彼此之間好像沒有什麼熾烈的相知愛情，但真正相惜，就做到了「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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